临《郑文公碑》三年不得神采，直到遇见《许长史》

 

编者按

这是一位学书者的真实感悟，也是一条清晰可循的修学路径。

善剑自拜入金熙长先生门下，从《毛公鼎》筑基，历汉碑、魏碑，直至邂逅《许长史旧馆坛碑》，方豁然开朗，渐悟“仙家书道”之堂奥。其所述“由形似而不得神采，因《许》之提按反哺《郑》碑”一段，尤见真切实感。学书之困，往往在此——看似形已备，神却未至；看似笔已至，意却未达。

此文最可贵处，在于揭示了一条进阶次第：以儒素十足的篆籀为根基，养线条之廼劲古厚；再入汉魏碑版，开胸襟之博大气象；而后方能有资格叩问仙家书法。金熙长先生所倡“真阳笔法”“五重楼阁”之说，经善剑亲身验证，化为步步实修的体悟。以《毛公鼎》筑基、以《许长史》登堂、以《瘗鹤铭》为至高殿堂的次第，值得每一位有志于书道者细味深思。

写书法，亦是修道。善剑此文，不故作高深，不搬弄玄虚，只是老老实实记录一段成长的印迹。我们编发于此，愿与同道共勉。

——编者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从《毛公鼎》筑基到《瘗鹤铭》登堂
——我的学书感悟

文：梁善剑

拜师金熙长先生后不久，我便在师嘱下坚持临写《毛公鼎》。
彼时初涉书法，尚不知先生为何要我以此碑筑基。
一日，金师又赠我《郑文公碑》与《谷朗碑》的复印本，叮嘱多加临习。此后三年多，我沉浸在《郑文公碑》中，由最初的摸不着北，到逐渐熟悉其结构与笔画，自以为已有所把握，但每每翻看总觉得欠缺些什么。
直到金师点醒我——“你的《郑》已有一定基础了，要跳出来重回篆隶，《毛公鼎》《石门颂》《姚伯多》都得回临，可尝试《许长史》。”
这一句话，让我重新审视了多年所学，也让我逐步理解了先生常说的“仙家书道”的进学次第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“仙家书道”是金熙长先生基于数十年隐居修学所构建的一套书学体系，其核心在“真阳笔法”——一种崇尚雄浑、豪迈、大气、富于变化与激情的笔法，摒弃萎靡、呆板的书风。先生曾对我说，欲通仙家书法，先须立定根基。而这根基，非儒素十足的《毛公鼎》莫属。

《毛公鼎》为西周金文成熟时期的典范，其书法浑厚质朴，笔画匀称，疏密得当，厚实壮美。
清末李瑞清曾言：“学书不学毛公鼎，犹儒生不读尚书也”。
此评价并非虚言。《毛公鼎》笔法精严，线条极尽浑凝拙朴，转折自如，圆融婉通，处处彰显彬彬有礼之貌。
金师常言，写《毛公鼎》可以培养学书者“儒素十足”的气质，为日后线条的廼劲、开博、古厚打下根基。

 

 

 

 

以《毛公鼎》为基，再进入汉碑的研习，线条方能具备厚重的底蕴。《石门颂》的云山风度、《姚伯多》的古拙天真，皆可滋养笔底气象。在此基础上，方可进入魏碑《郑文公碑》。

《郑文公碑》熔篆之笔法、隶之体势、行之纵逸、楷之端庄于一体，结字宽博，笔力雄劲。初学时，我只见其结构开张、笔画均匀的表象，以为只需摹其形似便可得其神髓。然而多年临习，作品总觉欠缺。原因何在？《郑文公碑》以圆笔为主，篆法用笔，间以隶法，圆多于方。其提按动作虽不似方笔之碑那般强烈，但并非没有，而是暗藏于笔画起收之处。我因贪恋其开张之形，忽略了提按的奥妙，故只得形似而失神采。

转机出现在临习《许长史旧馆坛碑》之后。《许长史碑》，金师考为陶弘景所书，书风高简伟岸，古厚凝重，真阳之气十足，并评之为“仙家书法典型之作”。此碑提按收起笔风格鲜明，每一笔都见道骨仙风，端庄稳重。临习一大段时间后，再回看《郑文公碑》，我顿时茅塞顿开——原来《郑》的每一笔同样暗藏提按，笔力藏于起收之处，只是被我忽略了。《许》《郑》二碑虽风格各异，但皆成于六世纪前后，运笔原理辕出一辙。将《许》的提按转折反哺《郑》，再临之作，终于渐得其神韵。

 

 

 

 

由此，我深刻体会到金师教学脉络的精妙之处：《毛公鼎》筑基，培养儒素气质，掌握中锋圆笔的稳实线条；进而《石门颂》等汉碑拓展，开阔胸襟；再攻《郑文公碑》，领会篆隶融通、圆笔浑厚的笔法；最后回归《许长史碑》，方能真阳入笔，写出一派仙家气象。

而仙家书道的至高殿堂，则在《瘗鹤铭》。此碑被历代书家奉为“大字之宗”，字体浑厚古朴，带着隶书与行书意趣，一笔一画毫不拘束，自由舒张。金师用真阳笔法研习此碑数十年，提出“真阳笔法临写《瘗鹤铭》”。先生曾言，《瘗鹤铭》与《许长史碑》同出一脉，皆是仙家书法的极致体现——雄浑而不失灵气，豪迈而不失古厚，需深厚的篆隶根底与真阳笔法方能驾驭。

若没有《毛公鼎》的儒素根基，线条便缺少廼劲之力，失于油滑；若没有汉碑的开阔胸襟，气度便难臻博大；若没有《郑文公碑》的圆笔磨炼，便难领会魏碑篆隶相融的笔法原理；若没有《许长史碑》的提按反哺，便难以窥见真阳笔法的运转之妙。此一步一步，环环相扣，缺一不可。

 

 

金师以“五重楼阁”喻书道次第：从打牢规矩根基，到养成独特风格；从溯源汉魏，到契合天道自然，最终回归生活、滋养人心。我如今所学，不过登得几层台阶，前方还有漫长路途。书道如修道，既需真阳之气充塞其间，更需儒素之心沉潜其本。愿以此刻感悟为纪，勉励自己在笔墨路上继续前行，问道求真。

梁善剑
2026年夏月写于香山紫晴苑放鹅斋

 

 

（作者梁善剑临《许长史》

 

 

（作者梁善剑榜书对联：安居乐业应知足，处事论人莫过头）